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滨口龙介大师班:《邪恶不存在》澳门首映

发表时间:2023-10-01 00:00

近年来,日本新生代导演之代表人物滨口龙介的作品引起广泛关注。2021年,凭借着《驾驶我的车》和《偶然与想象》,滨口龙介在戛纳和柏林电影节中斩获多个奖项,同时荣膺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等荣誉。2023年,《邪恶不存在》获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大奖,令其成为黑泽明之后在欧洲三大与奥斯卡均有获奖的日本导演。东京大学前任校长、电影评论家莲实重彦在《经济新闻》曾表示,滨口龙介的出现代表“日本电影已进入第三个黄金期”。滨口龙介名声大噪,让日本电影在世界影坛中焕发了新的光彩。本届亚欧青年电影展,滨口龙介导演将展映自己执导的6部影片:《激情》《欢乐时光》《夜以继日》《偶然与想象》《驾驶我的车》以及新作《邪恶不存在》。“摄影机是可怕的。千万别小瞧它。但是,也绝对不能低估摄影机所拍下的世界。”同时,滨口龙介大师班也于1月10日正式开讲。


作为滨口龙介导演2023年在威尼斯电影节斩获评委会大奖的新片,《邪恶不存在》可以说是本次电影节最受影迷们期待的电影之一。与他的上一部作品《驾驶我的车》相比,《邪恶不存在》减少了台词和人物间的交流,转而侧重视听来讲述。影片被象征性的分为了两个部分,前半段对应着日本近年来的环境保护问题,后半段则回归自然、人与环境间的关系。大量的固定镜头和长镜头让观众与自然之灵融为一体,也在周边凝视着这些角色的行为举止,十分工整,首位的视点和也设计相互照应。



初看《邪恶不存在》时,一反滨口龙介此前风格之常态,叙事空间从日本都市迁移至山村,以大量篇幅来描写静谧美好的自然田园风光,并在石桥英子配乐的演奏之下更加让人进入对自然的沉淀。当然,滨口龙介并未止步于此,故事将与世隔绝的自然界与“外来者”作为戏剧冲突的来源,并逐步深入到每个人内心之“恶”,并将这种平静之下的波涛的节奏延宕至结束。滨口龙介或许从未表达邪恶存不存在,它本不存在,后因人心而生,人因为有了邪念所以才有了善恶的界定和划分。


整体而言,《邪恶不存在》或许少了以往作品中的奇情与复杂的人物关系设定,但作为主题先行式的尝试依旧令人耳目一新。换言之,《邪恶不存在》可被视为滨口龙介从小众视野转向广泛受众的尝试之作,导演的触感更加外化,其主题亦更加普世。滨口龙介用三个小时去讲述表层看似复杂的故事,可内核却又极其简单,即如何打破人与人之间沟通的不可能性。滨口龙介用他一如既往的对台词、动作表演的指导以及精巧的剧作结构做出了回应。


纵观前作,《夜以继日》可能是大多数人关注到滨口龙介的开端,不同于以往对日本电影“纯爱、清新“的认知。该片剧情本身“狗血”属性强烈——女主角朝子在两位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友间周旋的故事。但惊人之处在于导演从未以道德对其行为做出评价,而是以超现实般的梦境去探讨爱之本质以及其主体性的存在,并在这一点上做到极致、极简。


此外,《激情》是滨口龙介在学习电影专业时的研究生毕业作品,也是长片首作。即便如此,该片鲜明地展现出了其才华。在不到两小时的铺陈中,围绕着三男三女间的暧昧感情进行,初步展现出滨口龙介将探讨“情感本质”作为他日后创作母体来源的倾向性。VITA SHORTS影展记者抵达澳门,展开为期一周的前线报道,本文实录部分基于亚欧青年电影展媒介部整理而成。


梁洛施:大家好,我是亚欧青年电影展的形象大使梁洛施,各位早上好。滨口龙介导演从25岁开始拍电影,2015年的《欢乐时光》,这部318分钟的影片获得第68届洛迦诺国际电影节特别提及奖。2018年的爱情电影《夜以继日》获得了第71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提名。2021年改编自村上春树的《驾驶我的车》获得第74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编剧。2022年凭借《驾驶我的车》获得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。2023新片《邪恶不存在》获得第80届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大奖。让我们欢迎今天的大师滨口龙介导演。


滨口龙介:大家好(中文),非常感谢大家到来,今天来了很多人,非常感动。这次交流是一个多语言的场合。我用日语,主持人用英语,最后翻译用中文呈现,希望能与各位深入交流。

主持:在您的电影常涉及“自我”与“他者”的关系,以及在考虑、探讨自我的道德性,您怎么看待这种伦理话题?


滨口龙介:我提前有看过组委会发来的提问,我不知道能不能全部回答上来。但我的确会考虑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关系,在电影中则表现为摄影机与演员之间的关系。导演是站在摄影机后面的人,对我来说怎么让摄影机前的人展现内心的信念感是很困难的,所以我要帮助演员进入安心的状态。有个问题是,演员把他们的内核展现给我,实际上是展现给了所有的观众,所以我又不能让他们百分百安心,太过舒适了也不可以。所以导演,我要让演员觉得舒适,所以在写剧本的时候得考虑这句台词是不是能够表现的。但同时作为创作者,我又更多自己需要表达的东西,会考虑如何尽可能多地把自己的东西表达出来,所以这是一种平衡。一当我打破这种平衡,可能就会变成对“自我”的暴力或者对“他者”的暴力。我还在不停的探索和摸索如何做得更好,但从结果上来讲,摄影机后面和摄影机前面的人做出的平衡是很重要的。


主持:刚才说到“自我”和“他者”的关系,所以您的理解是有一层涵义指作为电影创作者,摄影机前后的关系,另一种则是电影中人物之间的关系。


滨口龙介:关于这个方面,我知道自己受到很多电影创作者的影响,但根本上与我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。一般人看来,导演拥有绝对的权力,我之前也想过自己是否要成为这样的角色,有绝对的说服力,但最后我还是做不到,因为我害怕。如果我非常强势地对待别人,对方也会强势反击或者无视。这是我自身地性格所致,我无法改变,但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的。随着年纪增长,对别人感受的顾虑也减少了,坚持自己。


主持:您的电影中会出现艺术家和他人之间的关系,是什么让构成这样的相遇呢?


滨口龙介:确实有很多人说我电影中有艺术家的设定,也存在不少解释,但我其实没有想这么多,就是自然而然地放进去了。重要的原因是我没有钱,所以我的美术不能做的很完美,不能尽如人意,也不能拍特别大的场景。客观条件导致我的硬件不会太完美,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我的人物丰富起来。以至于期间就会出现戏剧之类的形式,所以电影中也就出现了艺术家。对我来说这也是社会中正常出现的事情,但社会中不能只有艺术家,还有各种各样的人,这才是真实的社会。但如果我连艺术家都拍不好,那我也不能拍好社会。我会非常纯粹地去表现角色在做什么事,也得要对演员进行一定的身体训练,所以我的作品会慢慢地增加信息量。


主持:在《邪恶不存在》中,同样存在“自我”与“他者”的邂逅,最后还有暴力悲剧式的结局。我觉得您的作品中有一种暴力的暗流,这让我想到黑泽清导演,您之前师从与他,想知道您从他身上学到了什么?


滨口龙介:如果您让我说从他身上学到什么,可能一个小时也说不完。大家看过《X圣治》这部电影吗?很少,但我觉得这是20世纪最伟大的作品之一。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,电影里每杀一个人都会留下“X”的印记,他用催眠术把普通人的内心诱导出来。主人公本来是个警察,但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也被慢慢地催眠。我推荐给大家看就是因为这很有趣,同时它也是一部恐怖电影。


这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可能发生的事情,会让我们觉得自己作为普通人,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。电视中报道的杀人案件,表面上好像看不出来嫌犯会有这样的动机。但是黑泽清说这不对,看起来不像杀人犯的人才最有可能杀人,这是黑泽清的哲学。


从这一点上看我觉得他还挺可怕的,好人和坏人之间的界限是很模糊的。我不能说得太准确,但我从他身上学到了这些。您刚才提到的暗流,也就是人的阴暗面。与其说我在黑泽清身上学到了什么,也是我在他作品中学到的。希望大家在看完《邪恶不存在》之后也看看我推荐的《X圣治》。


主持:我本人也是电影《X圣治》的粉丝。现在您在拍《邪恶不存在》也涉及社会氛围的影响,你觉得现在日本社会有没有改变?


滨口龙介:1995年日本发生了重大的事件,导致了社会发生了重大的改变,我觉得仅次于二战的影响,甚至持续到现在。让我最震惊的是,参加这个邪教的人里甚至有很多精英人士,日本80年代的经济已经发生了变化,很多人无法适应,为了寻求救赎,他们跨过了道德与法律的准线。这个事件可能已经改变了形式,但我认为仍旧在持续。日本人一般不会同时信仰多个宗教,大家有个共同意识就是宗教是比较可怕的,他们害怕自己被强加高于社会准则的东西。我自己是一个无神论者,日本社会在宗教和资本主义的两重影响下,很多人的内心没有得到满足,这种饥渴日渐强烈,导致了当下很多社会事件的发生。


主持:所以书写《邪恶不存在》的结局,也是在反映真实社会吗?


滨口龙介:自己其实没有这样的想法,我只是生活在社会当中的个体,的确会产生一些思考,但没有反映到剧本当中。我只会考虑人物的特性,考虑角色应该说什么话。《邪恶不存在》的结局很多人问我是否中间没有写完,但这就是我设想的结局。角色并非出于伦理的考虑、而是直觉,所以我对于自己的创作这个结局,是有强烈确信的,演员也很好地表达。以及我用言语和身体不能表达的感觉,都在影像中呈现。


主持:《邪恶不存在》里的这个演员是您之前团队的一员?


滨口龙介:是的,他在《偶然与想象》里是工作人员,在《邪恶不存在》里成了主演。


主持:《邪恶不存在》在我看来,视觉感觉非常强烈,也许可能大部分的场景都在户外。以往的作品可能室内比较多,我想问电影中森林邓空间的设置背后有什么构思?


滨口龙介:很多镜头的后景都带到了户外,我的想法就是自然地去拍摄,没有太多设计。电影是运动的影像,所以运动才是最有魅力的,但是动起来又是要花钱的。所以我去找自然而然会动的东西出现在电影中,这也是一种方法。《邪恶不存在》音乐是石桥英子女士提供的,她来找到我给她做演出音乐影像,这也是我作品的出发点。

之前我们在《驾驶我的车》中有过合作,我通过对她的了解创作了《邪恶不存在》,她的音乐有一种纤细感。我们一起创作,最先出来的就是《邪恶不存在》中的第一个镜头,这些树木在视觉上是有渐进的,十分钟的长镜头。那一片树林给我的印象与石桥英子的音乐联系起来,共同给了我灵感。


观众:想问一下,您获奖成名对自己的生活和创作有什么影响吗?


滨口龙介: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有名啦,做的也并不是主流商业片。虽然说《驾驶我的车》卖的比较好,但也是比较罕见的。获得奥斯卡之后有段时间搭地铁确实有人和我搭讪,但是再过一段时间就没有了,跟平时没有什么区别。


观众:您的新片感觉和之前有很大不同,也加入了更大的主题。主题上的变化是刻意做出的改变吗?


滨口龙介:我能理解您的想法,但这和我刚才说的这部作品的起源有一定的关系。我觉得之前的创作是没有办法给石桥英子做的,可能也确实有一些变化,也很愉快。会有一些人问我,你拍这个电影是不是很愤怒?但其实没有。


观众:您的作品中“沟通”的设定是很重要,但新片中好像比较少。想问下您创作的转变是从何开始的,对您有什么样的改变?


滨口龙介:我听到您说“沟通”是我作品中很重要的元素,我很讶异。我没有刻意追求台词对话,而是自然地拍摄人的状态。这部作品我有做一些改变,但我不记得我拍摄过很顺畅沟通的片子,因为这也是社会的现状,除了《邪恶不存在》之外有更多沟通不顺畅的,这次感受不同可能因为主人公话少。


观众:您在拍摄高成本与低成本的影片时,感受有什么不同吗?


滨口龙介: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人数的多少,沟通上可能会更复杂。其实我的剧组所有人加起来也就十个左右,沟通比较顺畅,给我一种小家庭的感觉。人员比较多的时候,可能会划分很多部门,各部门交流形成了一部电影,我作为一个导演要成为各部门的领导者。我也不是觉得自己不适合大制作。多人的团队能产生更震撼观众的影像,也是一件好事,但我更多地考虑作品的完成度


观众:《邪恶不存在》和《驾驶我的车》,都有揭露的结尾,是您的创作习惯吗?《偶然与想象》的三个部分的创作顺序,您最喜欢哪个部分?


滨口龙介:“暧昧”是我作品中非常重要的元素,因为电影当中的“迷”能勾起观众的兴趣,吸引他们。但我不能单纯只是作为一个诱饵,这会破坏我和观众的信任关系。


所以我觉得更重要的事,在一定程度上揭露,但又留有一定暧昧的余味,这是我想要的状态。第二个问题,我就是按照目前的顺序写的,写故事只能这样。如果我把顺序倒过来,我也会很好奇观众的反映,因为我觉得每个段落都有自己相应的职能。


观众:我看过《驾驶我的车》纪录片,您作为导演一直在摄影机而不是屏幕前。《欢乐时光》等台词量很大的作品中,您还有这样的习惯吗?也就是近距离地指导演员。


滨口龙介:我近十年已经不太这样做了,我非常细致的指导演员,让他们围读剧本,可能会把大致的内容告诉演员,还是将表演信任的交给他们。


观众:您创作剧本有什么习惯吗?《邪恶不存在》中音乐的戛然而止是有意图的吗?


滨口龙介:我觉得自己至今没有找到创作剧本的方法,有原作可能会比较轻松一点。但能够拍摄的原作也没有很多,不能有太多期待。在积累的过程中,剧本自然而然地就成形了,但是什么时候并没有明确的答案,如果你有好的答案的话也请教教我。


现场速记:胡文博、李美瑶

专题策划:刘知铨

影展记者:洛雾、杜晋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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